本人的痛心人生

来源:http://www.91zyuan.com 作者:世界文学 人气:164 发布时间:2019-11-15
摘要:每当想起我的童年,不由人泪如雨下,心如刀割,想起我的一家六口人不到几年时间都相继去世,真是伤心欲绝,想起我那只有六岁的弟弟的惨死和我的家人的悲惨人生,我悲愤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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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想起我的童年,不由人泪如雨下,心如刀割,想起我的一家六口人不到几年时间都相继去世,真是伤心欲绝,想起我那只有六岁的弟弟的惨死和我的家人的悲惨人生,我悲愤难平,在那个年代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常常地,小啜佳酿,手执杯盏,猛然就记起他,发一阵呆;驻足乡野,一睹葵花,猛然就忆起他,发一阵呆;嗑着葵花子,甚至嗅到瓜子余味,也忍不住想起他。都市街头,偶遇老年民工,衣角裤脚,沾满泥水,额头深皱,纵横无序,肩负铁锨,胸前有饭盒摇晃,我会盯他良久。他在微笑,他在皱眉,他在沉思。他好像还活着。他是我的继父。不知不觉,他离开我十六年了。

那年我六岁,常年躺在炕上起不来,熬不过病痛折磨的父亲死了,家里来了好多人,他(她)们都哭着说“看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咋活呀!”母亲那几天抱着只有两岁的弟弟瘫坐在父亲的灵位旁,眼泪不停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以往爱哭的弟弟被这两天的哭声吓得静静地待在母亲怀里也不吭声了。我和四岁多的妹妹跪在母亲身旁也哭一会看一会,土炕上躺着七十多岁的爷爷被好几个亲戚安慰着,可爷爷还时不时的哭着叫着父亲的名字,叫人听见就想哭,村子里的人和自家人在院子里忙着父亲的丧事,顾不上我和妹妹,只有我姑姑到吃饭时给我和妹妹端些吃的,这样过了两三天,亲戚和邻里们把我父亲放到棺材里抬到地里掩埋了,从此家里苦难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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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埋了父亲,也没有啥吃的了,肚子老是饿。那天,爷爷到沟里割柴禾,我带着妹妹和刚学会走路的弟弟在院子里玩,家里来了村里一个大婶,她和我妈在我家窑洞里叽叽咕咕了半天,我只听见妈说:“我走必须把三个娃也带上。“也不知道她们在说啥。过了好几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妈对爷说:”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我要把三个孩子带走活命去,家里我啥都不要,你二儿回来你就有依靠了。“爷当时哭着说:”把来娃留下来,,给王家丢个根。“可母亲坚决不同意,爷也没办法。没等父亲过世100天,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改嫁了,丢下爷和妹妹在家。那天妈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我走出了家门,妹跟在后边边哭边跑,我也拉着妹的手哭着不放,爷在后边哭着追妹,妈狠心的头也不回让我放开妹,就这样我一家人就散了。后来听人说我妈把妹送给她表妹了,我晚上睡觉总梦见妹哭,也不知妹的日子过的咋样。

继父逄金明,一生没有离开土地。我八岁丧父,九岁起跟他生活,他教我最多的话是:“庄户人属鸡,土里刨食。”夏日洼地如蒸,恰这时他荷锄入野,钻进密不透风的青纱帐,光着膀子挥锄不止,杂草棵棵不留。或是双脚踏着滚烫的地瓜沟,沙沙耪锄。天愈热愈干。他说,毒日头下锄出的杂草能晒死,就不会再糟蹋庄稼。原来读“锄禾日当午”时,体会肤浅,继父弯弯的背脊和脊背上滚动的汗珠给我的理解多了些深刻。

我和妈来到新家,家里人也很多,也有两个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可他们老是欺负我和弟,我不喜欢他们,我也看见继父害怕,总是不敢正视他,他也很少理我和弟,妈也总是忙着干家务活很少和我说话,我感觉这个新家很不好,老想着会自己家去看妹回来没有,我几次和妈说想回家的事,可妈老说:“回去寻死”。

冬日,继父爱蹲在皑皑白雪里,用手去拨弄雪下的绿色麦苗,唯有这时,他的皱纹才稍微舒展,眼角里藏一丝对上苍的感激,仿佛他已嗅到夏日麦浪的甜香。倘遇无雪冬日,他会蜷缩炕头,瞅一眼窗外干裂的冰碴,自言自语:

在新家的半年时间,我感觉像过了好几年一样,一天,我爷来了,说要带我和弟回家,我大和娘要回来了,两个孩子有人养了,可妈只准爷把我领回去,死活都不把弟弟来喜让爷带走,爷只好带我走了,走时妈把我和爷送到了村口,还偷偷的塞给我几个馍,我哭着舍不得小弟弟,我走后再也没人陪弟弟玩了。

“老天爷怎么会忘了下雪了呢?”

回家没几天,早上起来爷对我说:“你大和你娘今天回来,咱爷俩去村口等”我和爷早上连饭都没有做,爷孙俩就一大早到村口等,等到大的时候都晌午了,才老远看见好几个马车朝着村这边来了,爷高兴的对我说:“快,你大回来了”。我和爷急忙跑过去迎接,大和娘老远就看见我爷俩,跳出马车朝我们跑来了,大和娘先是叫了声“大”,然后笑着摸着我的头说“这是引娃吧,都这么大了”,说完把我抱起放到马车上,我那时对他(她)们还有点生疏,可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心里美滋滋的,村里一会儿来了好多人,他(她)们看见大拉回好几马车东西都羡慕的笑着打招呼,也跟着来我家帮忙搬东西,晚上,我娘做了好多菜请大家吃饭,等人都走了,桌上的菜全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夜里娘让我和她睡在一起,我开始还有些胆怯,慢慢就和他(她)们熟悉了,娘总是晚上搂着我睡,我感觉幸福极了,那段日子家里就像以前那样幸福美满,就是大老是念叨弟和妹,盼一家人能早日团聚。

说着,吐一口呛人的烟抽身滑下暖炕,到干涸的地里去抚摩枯萎的叶片。

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我大不知道得了啥病,老是一个人在家说说叨叨的,有时就昏倒了,还口吐白沫,躺在炕上手胡乱摸着,我坐在大身边问大:“你摸啥呀,我给你拿”。可我大说:“我摸来娃”。我知道,大这是太想弟了,我和娘都哭了,爷从外边给大请了大夫看病,科大夫谁让我爷别费心了,爷听了,两行眼泪顺着长满皱纹的脸上不停地流下。大的病越来越严重,坐在炕上老是抱着我的枕头轻轻地拍着,嘴里不停的“嗷嗷”的哄着孩子睡觉, 我问大,你哄谁呢?大说:“我哄来娃呢”。爷没办法只好去找母亲要弟弟了。可最后还是空着手回家了,这样过了一个月,大也病死了,没过半年,娘也跟着去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年迈的爷了,那时为给大治病和安葬他(她)们,带回好几马车的家当也卖完了,我和爷艰难的过着日子,吃都吃不到嘴里,姑来看我和爷日子难熬,就让表哥把大我几岁的表姐送来照顾我和爷,表姐来我家的那段日子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了。表姐虽说大我不多,但她心灵手巧,会扎花,会缝补衣服,会做各种可口的饭,一样的食材可表姐做出来的特别的香。我那时也爱臭美,总是缠着表姐给我的补丁上绣各式各样的花,有了她的陪伴,我也因为亲人的离去而觉得孤单了。那段日子爷每天下地干活或到沟里割柴,我和表姐在家干些家务活,也算安稳。

与其说继父爱土,莫如说他更恨土。他说年轻时,为能离开贫瘠的土地,哭过,闹过,数十年痴心未改,没用。就老实了,就开始“伺候”这方土地,如一头蹄子上沾满黑土的黄牛,拉犁,拉磨,拉车,不松套,低垂着用力的头,胳膊上的青筋暴露,他的一生都在吃力地爬坡。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爷吃完饭说是去沟里割些柴回来,我和表姐在家等到太阳快落山还不见爷回来,表姐说咱俩去找爷,我俩刚准备出门,就看见从外边来了几个人,他们用担架把爷抬回来了,一位大伯说:“你爷割柴掉到沟里了,快让你爷歇会”。我站在炕边看见满脸血污的爷喘着粗气,不让人动他的腿,痛得直哆嗦,大伙安顿好爷后都转身离去,表姐急忙端碗水喂给爷喝,我就爬上炕,跪在爷跟前只是不停的哭,也不知道该咋办好,爷忍住疼艰难地抬起那粗燥干裂的手摸着我的头有气无力、轻轻地说:“引娃,别哭,爷没事,你俩睡吧,明天是腊月初八,让你表姐给你俩做些面条吃”。表姐连忙说:"爷,那点面是留到过年才吃的"。爷说:“没事,吃吧,就算是咱爷孙们提前过年了”。说完也就闭上眼睡去了,可还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我和表姐看着爷痛苦的样子,也不敢再去打扰,让爷好好睡会。到第二天早上,表姐悄悄叫醒我,看见爷睡的安稳,就没敢惊动,让爷多睡会。表姐说:“我给咱擀面,你烧锅,赶紧把面做好让爷吃,爷吃完就好了”。说着我就和表姐开始做饭了,等把饭做好,太阳都快老高了,表姐把面做熟先给爷舀了碗,和我去给爷喂饭,表姐说:“你上炕去把爷扶住,我来喂”。我爬上炕,推了推爷:“爷,爷,吃面了,可香了,爷”。我和表姐连叫了几声,可爷就是一动不动,硬邦邦的叫不醒。我和表姐吓得连哭带跑去喊人,可爷从此再也没喊醒,也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自己挣扎着出不去,就把希冀托给了我和弟弟。当时有人建言,让我辍学,帮他养家糊口。他不答应。他说,穿最破的衣裳咱不怕,吃最差的饭菜咱不怕,住最破的屋子咱不怕。咱怕耽误孩子!

爷死后,自家叔伯几个人把大当初给爷置办的好棺材给偷着倒换成烂合板,草草的将爷给埋了,也分着把家里的好家具都拿走了,姑也是出嫁的人,和姑父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他们了,埋完爷姑和姑父带着表姐回家了,姑让姑父把我也带走,可姑父为难的说:“咱家爷好几个孩子,再多张嘴就没啥吃了,再说引娃还要在家顶门户呢”。姑也没敢再说啥,等爷过了头三那天,姑就带着表姐要回了,我拉着表姐的手不肯放,表姐也紧紧的攥着我的手,我们几个人哭成一团,最后姑父还是带着她们回家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无依无靠地每天在邻里讨饭混着过日子,到了晚上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家里吓的睡不着。后来没办法,我只好在一位伯叔哥家里帮人家干活给口饭吃,也算往前慢慢混日子了,哥对我还不错,哥嫂对我特别凶,要是没有看好她的娃或是没好好干活,动不动就是一顿饱打,就这样慢慢的两年过去了。

上了初中,一日,我悄悄告诉母亲,学生都有字典。母亲说咱没钱。继父闻听,数日不语。常常地,我瞥见他坐在灶间,手捏铜头烟锅,细瞅秫秸屋笆,屋笆已经被烟熏得黢黑。

那年秋天,我带哥的娃寻旦柿回来,,哥家里来了继父,他跟前站着一个小男孩,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弟了,我急忙放下篮子跑过去伸手抱弟,可弟好像忘记我这个姐了,胆怯的直往后退,我看了继父一眼,继父说:“你妈得紧病死了,你弟他也没人管,我给你送回来了”。我看了看我哥嫂,哥嫂好像刚和继父吵过架,都很生气的样子。嫂狠狠地说:“我连这一个害货都不想要,她家和我有啥关系,你还给我家送一个,你还叫我一家子活不活呢”,她破口大骂道。继父扔下弟撒腿就往门外走去了,我望着瘦小的弟,不由得泪流满面,走过去将他搂在怀里,弟也不拒绝我,好像还记得我这个姐姐,很亲的依偎在我身上。我拉着弟跪在破口大骂的哥嫂跟前,求他们把弟也收下,他们死活都不答应。晚上嫂都没给我饭吃。我抱着弟听见他的小肚子咕咕的叫唤,他也肯定饿急了,我只好给弟拿我寻的旦柿吃,也算能顶饥。第二天一早,嫂就满村跑给弟寻下家,看谁家愿意收养男娃。弟在哥嫂家的三天里,我和弟吃一个人的饭,我尽量忍着饿把饭留给弟吃。弟和我可亲可亲了,就像从来没分离过一样。到了第四天中午,我带着嫂的娃和弟在院子里玩,嫂和村里一位姓胡的寡妇从外面笑着进来了,她们进门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引娃,你看你哥嫂能收留你就不错了,还能养你弟吗?你还是让我把你弟带去养,我没儿没女就一个人,我一定把你弟当亲儿子养”。我一把拉住弟,紧紧的盯着她看,嫂恶狠狠的说:“你不把你弟给人,你也别待在我家,带着你弟滚出我屋,我没有闲饭管你俩”。姓胡的女人又说了很多对弟好的话,还说我们是一个村的,你可以随时来看你弟,要是给到别村你就见不到了,我想想也是,我都自身难保,弟跟着我连饱饭都没得吃,只好同意她把弟带走了,幸好她家离哥嫂家不远,开始几个月她还对弟不错,时间长了就没那么好了,弟经常在她家吃不饱肚子,会偷偷跑来向我要吃的,我也会在嫂不在家的时候偷着跑去看他,给他带点菜和面做的馍饼吃,看着弟吃着香香的菜饼我心里高兴急了,就这样我姐弟俩经常偷偷的来往依靠着,我常常摸着弟的头说:“弟啊,你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咱俩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了”。弟看着我总是傻傻的笑着点头。

一日大雪封门,我与小伙伴在雪地里玩打仗,浑身满头的雪。黄昏时,突见继父扛着扁担自村北匆匆赶来,他神秘地招手让我回家。“一块,够买字典的了吧。”他把皱巴巴钱票递给我,将双手放在火盆上烘烤。我小心翼翼地摊开那钱票,上面附着他的体温。我说一本字典七毛三,够了。竟没问钱来自何方。继父兴奋地搓手:“好好好啊——”原来,村里一女子出嫁,请继父去送嫁妆,继父用扁担挑着嫁妆不知走了几十里,挣来赏钱一块。

弟六岁那年大旱,大伙更没得吃了,锅里做的饭总是汤和野菜多,看不见几个花花面片,把人饿的总是头晕晕的没有力气,弟更是受罪了,他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隔着肚皮都能看见肠子和排骨,老是偷着来找我要吃的。那天哥嫂都出门去了,弟偷偷跑到哥嫂门口的大树底下轻声叫着姐,我听见了连忙抓了把晒干的萝卜干丝跑出去,弟看见我连忙跑到跟前伸出手,我把萝卜丝放到弟的手上,弟急忙往嘴里送,这时只听得啪的一下,一只大手拍打在弟的嘴边,萝卜丝被拍了一地,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嫂回来了,她转身揪住我的头发又打又骂,弟吓得撒腿就跑。那天我被嫂饿了一天不给吃的。弟被吓得再也没来找我,他是怕我来打呀!过了几天,不见弟来,我心里老是惦记弟,心里想,他这几天是咋熬的。我正在洗衣服,嫂的大孩子急忙跑来告诉我,胡寡妇家好像出啥事了,人都往她家去了,我一听衣服一扔,撒腿就往她家跑,跑到胡寡妇家门口一看,只见她家院中心围了好多人,有的指指点点议论什么,有的抹着泪,我冲进去推开一看,一下惊呆了,弟直挺挺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胡寡妇摊在一旁鬼哭狼嚎,我扑过去把弟抱在怀里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喊着弟,叫着弟的名字,“来娃,你睁开眼呀,你看看姐呀,你咋不来找姐呢”。可弟再也叫不醒了,硬邦邦的身体躺在那,我抱着弟摸着他的全身,叫喊着,我发现弟的后脑勺有个血洞,把他头发都粘成硬的了,我知道这肯定是胡寡妇把弟给打死的,我放下弟,发疯似得扑向一旁哭闹的胡寡妇,连抓带咬的揪住她不放,邻里们和闻讯赶来的哥嫂把我硬拉开,我连哭带叫的被哥嫂拉回了家,被锁在窑洞里了,哥劝我说,他会看着把弟埋了的,弟就这样被姓胡的恶婆娘害死了,我后来听村里人说,弟饿的不行了,才跑到队上保管室偷了个馍吃,被保管逮住,找胡寡妇赔钱,胡寡妇嫌丢人,一时失手把弟打死了,我知道真相后,几次跑到大队上去找驻队干部,可他们不信我说的,哥嫂更是让人心寒,不知道是怕麻烦还是收了胡寡妇的钱,和胡寡妇说的一样,弟是一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死了的,我恨死他们了,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会永远记住这深仇大恨的。

那是一九七七年冬天。我终于有了第一本字典。

姑听到弟惨死的消息后,整天在家以泪洗面,想起她的娘家一大家人都相继去世,老是忧心悲伤。姑也是个苦命人,她十七八岁先是嫁到离我家只有二里多路的村子,结婚不到一年,丈夫就因病而死了,姑在婆家守寡两年,受尽了婆家的虐待。旧社会兴婆家卖寡妇,姑就被她婆家卖给现在的姑父了。姑父大姑十多岁,他还有个先房留下的一个儿子都十七八岁了。他儿子对姑不好,有时还出手打姑,姑在他家没有一点地位,加上我家这几年的惨境,姑对我也无能为力。那年忙天割麦子,姑家叫了好几个麦客帮她家割麦,姑给麦客端饭时不小心把半盆麦仁给没端好弄到了,姑父骂了姑几声,姑父可恶的儿子竟然用皮鞭把姑抽了一顿,姑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几日也死了。我们一家人真命苦!剩下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留下表哥和表姐也都十多岁了成了没娘的孩子。姑父对姑的死也许有些内疚,他对我比以前好了点,隔几个月还让我表哥表姐来接我去他家逛几天,我和表哥表姐三个人恨死了姑父的大儿子,老是把好吃的藏起来不给他吃,还背地里偷着骂他,把他当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在姑父家一待就是半个多月,嫂就以后很少让我去了,去了就没人帮她干家务活了。

公社联中选拔尖子,我忝列其中。继父手捏录取通知书,对母亲嚷:“炒菜!拿酒!”眯眯笑着,一人饮至大醉。天亮早起,继父抱来麦秸,于门楼过道底下打草帘子。金黄的麦秸,在他粗大的手里晃荡着,草帘子一节一节累积,他每一步骤都打得恭敬慎重。过道外一场夏雨飞来,雨滴淅沥,邻居凑来躲雨,欲帮继父一把,他竟说“不用不用”,抿嘴笑着答话。第三日,我抱紧继父编好的草帘子入学时,村人羡慕不已,齐夸草帘子打得细密。

日子慢慢的往前熬着,一晃神我都十六岁了,那年刚开春,地里的麦子和草刚长出嫩芽,那天天刚朦亮,嫂就叫我起来去地里偷队上种的苜蓿菜,我穿好衣服,提上篮子,拿着镰刀就出门往地里去了,我村周围全是深沟,经常有狼来村里拉人养的羊和猪,还听人说邻村有个小娃被狼咬死掏内脏吃了,我这么早一个人出门还有些胆怯。东瞅瞅西望望的胡乱看,来到队上的苜蓿地,一看看苜蓿的人还来,就蹲在地理赶紧拿手揪,不大工夫就揪了半篮子,这时,我隐约听见有动静,吓得以为都是看苜蓿的人来了,正准备跑,起身一看,不远处往我这边跑过来一只狼,还嘴里叼着一头小猪,我吓得头发丝都直起来了,心想这年头真是怕啥来啥,这回保险喂狼了。眼看着狼朝我这边来了,我手里攥紧了镰刀,正准备举起,忽然听见一声“狼”的喊声,那狼听见有人大喊,扔下嘴里叼的猪,向沟底跑去了。我呆呆的站在那吓傻了,这时村上看苜蓿我叫五哥的人来我身边叫我,我才回过神,五哥说:“快回家吧,你咋这么早就来揪苜蓿,你看刚才多危险,你差点就喂狼了,我去拾下狼丢的猪,快回去”。说着就走了,晚上五哥给我偷偷拿了块这些年从来没吃过的猪肉吃,可香可香了,那味道真是终身难忘啊!后来嫂知道这事,还骂我是个二百五,为啥不把狼丢的猪给她拿回来,还骂我咋没被狼吃掉呢,真是命硬的不得了。

我上尖子班那年冬天特别冷,天一刮北风,继父就对母亲嘟囔,草帘子打得太薄。有一日中午,继父到公社驻地景芝赶集,顺便看我。他从破黑提包里掏出一条很厚的簇新围巾,说是粜玉米换的。继父身上也很单薄,一顶棉帽竟露着棉花。公社干部的孩子是我同窗,跟我打招呼,继父就盯着他们的新棉衣,一直盯到他们在他视野里消失。我说我不冷,旧棉衣更暖和。继父咂咂干裂的嘴唇,摸着干瘪的破提包,捏捏我的旧棉袄,说:“我走吧!”就拔腿上路,破棉帽上的棉花依旧露在外面,被寒风吹得乱颤。

表哥好长时间都没来接我去他家了,我好想见表姐呀,表哥他可能是被嫂骂怕了,上次送我回来时还说他过几天就来,咋还不见人影呢,我有时一个人常常盯着门口发呆,盼望表哥出现在门口。我也经常想起我妹,想起我们分离时手拉手的情景,想我那可怜的死的不明不白的小弟,想起我死去的亲人,他们都在阴间团聚了吗,还会继续受罪吗?我有机会就向村里人打听妹的下落,听有人说妹被妈送给她表妹,她表妹又给卖给离我村大概几十里路的村子了,那家人对妹也不好,妹也遭了不少罪,都怪我没能力养活她,我姐妹何时才能见面呀!

作者结婚时照片,戴帽子者为作者继父)

眼看就要过年了,嫂这些天到集市上买了几块好看的花布给她的孩子们做新衣裳,我知道不会有我的份,这些年我在家穿的都是嫂的旧烂衣服,冬天一身棉衣,热天一身烂单衣,连个换洗的都没有,总是破破烂烂的,活像个叫花子穿的看不出姑娘形。吃的总是半肚子,能活命就不错了,哥对我还是可以的,有时趁嫂不在还偷偷给我一点孩子的零嘴。对于我来说过不过年都一样,就是多过一年就多长一岁罢了。过完年很快就正月十五了,村里的孩子都成群结队的挑着红灯笼满村跑着转,每个孩子怀里都揣着一个老虎馍,挑着灯笼每家找老鼠洞,除了过年放炮,这是孩子们最好玩的了,等过了十六晚上,就把灯笼挑上一个撞一个,看把谁的灯笼给撞着火了,谁就哭着挑个空架子回家了。过完十六,年就算彻底过完了,人们又开始忙地里的活了。那天我刚从地里拾柴回来,一进门看见表哥在我家,我急忙放下柴禾,高兴的去问表哥,你咋才来呀,表哥说:“我要结婚了,你姑父和你表姐让我来接你”。他对我说的时候也偷眼看着嫂的表情,嫂拉长了脸一声不吭,我也不敢说啥,哥在一旁见没人说话,他笑着说:“去吧,反正地里暂时也没啥活,你表哥结婚是大事”。我听完哥发话,迫不及待的拉着表哥就走,都顾不得洗把脸,表哥说:“你不换身衣服吗”。我低下头不说话,表哥忽然想到我平时也就没啥换洗衣服,他说:“走,哥给你扯布,让你表姐给你做身新的”。说完,我和表哥急忙就上路了。我一路上埋怨表哥这么长时间咋就不叫我呢,表哥说家里有活走不开,这次去一定要多呆些日子,把原先的补上,我心里美滋滋的,就盼着去姑父家和表哥表姐待着。到了姑家,大家都忙着准备表哥的婚事,我也跟着帮忙,表姐也抽空给我做了身像样的新衣服。我穿上新做的衣服,表哥和表姐都说我长成大姑娘了,一打扮就好看多了,再过三天表嫂就要进门了,一家人这几天忙得团团转,表姐家来了好多客人,姑父让我和表姐给客人们烙油饼吃,表姐汤面,我烧锅,表姐烙熟的第一个先给我切了一块尝,表姐问我:“我烙的馍好吃吗,你会做吗”?我说:“好吃,真香,我从来都没吃过哪里还会做”。我的一句话惹得表哥表姐都流眼泪了,他们知道我在嫂家过的是啥日子,正在烙馍的表姐爬在锅上翻馍,她的眼泪流到锅底只听见滋滋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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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表嫂刚进门几日,我就看得出她是个很老实贤惠的媳妇,就是长得有些黑,也不太好看,她很害怕人,尤其最怕表哥,我感觉表哥好像不太喜欢新表嫂,当初结婚就不太愿意,可姑父定的亲他也不敢反抗,只有顺从姑父的安排了。我在表姐家一待就是半个月,表姐还又拿表哥结婚接到的布给我做了身新衣服,我在表姐家一下子想长大了,变好看了。表姐家在镇街,每年要过二月二会,我直到逛完会表哥才送我回了家,姑父会打篮子,我走时姑父还让我带回一个大的,表哥把我送到嫂家,嫂在当面也不好说啥,可等表哥刚走,嫂转身将我拿回的篮子扔到门外,骂我死到外头不知道回了,还骂我白眼狼,长大了翅膀硬了,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吓得我不敢说话,哥最后劝她才罢休,之后很少再去表姐家了,等她出嫁时我都没去得了。

我大学录取通知拿到手时,继父一宿无眠,一直抽烟,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烟呛得人咳嗽不止。家里还是不宽裕,请不起村干部喝酒,继父说,去跟村干部道声别吧。“道声别”,三个字是说得一字一顿,我觉得他是在明示:我儿子已经正式跟贫瘠的土地道别。我家终于有人吃上了“国库粮”。继父嘴拙,不会说“别忘了土地”之类的文气话,他说:“走吧,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大不了,咱再回来种地。”

这两年日子也慢慢比以前好了,人们都能吃饱肚子了 ,哥的几个孩子也上学了,看见他们背书包和读书时,我可真羡慕呀,我连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个,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可他们一个个都不好好读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天,村里经常给人说媒的老婆到家里串门,和嫂子在家叽咕了半天,走时还看着我笑嘻嘻的说:“该找个婆家了,都成大姑娘了,再拖就没个好下家了。”我羞得脸和脖子都红了,急忙进了屋子。没过多久,嫂把我叫到跟前说:“你也十八九的人了,也算大姑娘了,我托张婶给你说了个下家,跟咱是一个大队的,就是屋里兄弟多些吧,家不太富裕,不过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庄汉人,比你大四五岁,我看啥都合适,跟你哥商量着给你定了,等两个月就结婚,我会给你置办一身像样的衣服,再缝一个被子,不会亏待你的,你看咋样?”我当时没说话,心想,你们都定下了,跟我商量有用吗,再说,我也不想再每天听嫂的骂声,走了也好,也就点头答应了,两个月后,我就被嫂草草的嫁出去了。

天亮我起来时,继父已套上骡车给建筑队拉砖去了,一天下来拉六趟,能赚三块多钱。

结婚的那天,我才第一次见我的丈夫,他看起来老实本分,黑黑的皮肤,不只是和我一样害羞还是咋的,说话都像有点结巴,结婚那晚,两人吓得连话都没敢说,到第二天回门,我走前面,他在后边拿着东西远远地跟着,都不好意思,怕人看见。婆家虽然不富裕,可公婆和弟妹都待我很好,哥嫂都分开过了,尤其婆婆是个啥事都不管的人,她也和蔼可亲,像妈似的对待我,弟妹们都很喜欢我,经常在一起干活做家务,我不会做的针线活嫂和妹都热心教我怎样做,有好吃的大家一起吃,没得吃了大家一起挨饿,丈夫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他平时也没太多话,可对我总是一心一意,一切好吃的好穿的全尽我,家里的重活他全抗,结婚一年后我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丈夫总是咧着嘴看着儿子笑,一家人对我也特别照顾,转眼间儿子都半岁了,我就常把孩子给婆婆和小妹照看,自己和丈夫妹子几个下地干活挣工份,到来年分粮能多些,冬季拉架子车平地,夏季割麦子挣钱,那时候割一亩麦子才五毛钱,那年忙天,我和三妹四妹割麦子挣下钱三人合扯了一件好料子衣裳,三个人决定轮流穿,我有孩子不怎么穿,而死四妹年纪小也不怎么穿,三妹找了婆家,她和她女婿经常见面老爱穿,四妹就不答应了,她对我说:“嫂子,咱俩又没机会穿新做的衣裳便宜我三姐了,咱俩把衣服一拆,分了一人做双袖筒带。”

大学校园浮躁之风,蔓延及我。同窗逛书店见名著就买,我也效仿。钱不够就写信问继父要,继父每次都是三十元、二十元的寄来。我一时头脑发热,竟忘记这钱来得不易。我记得每次继父让弟弟写给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里总说:“等年底卖了猪多寄点。”“等粜了玉米再寄,这阵儿玉米行市不好,死贱烂贱。”我都忽视了。我买的名著不觉有二百余册,排在床头,蔚为壮观,同窗羡慕的目光,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餍足。

我劝四妹不要那样做,谁让人家有女婿娃,那你也找一个穿呀,四妹气得红着脸跑了。那些年人们缺盐吃,我和三妹四妹总是把仅有的一点盐装在身上,就是不给五弟的碗里放,吃饭老是端着碗满院打闹戏耍,公公气的看不过总是气的哼一声就消停了,我那时也好笑,和他们合伙欺负五弟,想起来真有意思。我们一大家子人都辛勤劳动,每年到队上挣不少工份,分的粮也基本上够吃了,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多了,丈夫这些年也帮我打听妹的消息,我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妹了,妹现在也结婚生子了,过的还不错,就是前些年也吃了不少苦。我现在在家也有地位了,自从分家单过后,家里基本上小事都是我说了算,我和我的表哥、表姐、妹逢年过节都相互走动来往着,毕竟他们是我剩下的唯一的亲人了。

第二年冬继父来校,见我床头名著簇新排列,他识字很少,竟目不转睛盯了半日,他见过我考大学用的教材及复习资料,那教材几乎翻烂了。他问:“这些书怎么这么新呢?”我无言以对,愧疚不已。此后两年不敢向家里伸手,不敢逛书店,埋头将床头名著通读一遍,《红楼梦》读到四遍,书页翻得像当初教材一样旧了。暑假携书还家,继父抚摩着这书说:“我听老辈人说,看书跟牛犁翻地一样,翻一遍一个成色呢?多翻几遍的土地,来年庄稼长得旺啊。”

承包到户那年,我都已经有 三个孩子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幸福。我和丈夫每年干完农活,还把自家的柿子拉到城里去卖,也能挣些零花钱,给孩子们买衣裳买吃货。村上也分了几亩苹果园,丈夫是个勤快人,他把果园管理的很好。那年能摘三四万斤苹果,卖了三万多块钱,丈夫就张罗着给家里盖了六间新瓦房,现在真是吃住都不愁了。

暑假里,就随继父去棉田打杈,背着喷雾器喷农药。继父总催着早起,趁凉快早干,待太阳热射时,即撵我回家,自己依旧在田里忙活。下午,继父爱到村后菜园莳弄菜蔬,黄瓜茄子扁豆,挂满园架,好像哪个瓜果都需要他自己亲手动动才放心。

好日子过起来好像更快,转眼到了90年,孩子们都大了,我也都四十多岁了,前些年给儿子把媳妇都订下了,准备开春就给儿子买新家具娶媳妇了,我真是从心里高兴呀,来年再抱个孙子,真是睡觉都会笑醒呀!两个女儿都读完初中了,她们都很聪明伶俐,真是书没白念呀,我本来打算让孩子再多念些,可他大死脑筋说女娃认些字,出门不会走丢就行了,念那么多书能干啥,为此大女儿为不能上学和家里还置过气呢,他大还早早就给娃把婆家就找下了,等娃过二十就嫁人呢,真是个老封建,我也劝不动,真是个犟人,想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渠边是粗壮的葵花,继父爱葵花,爱看硕大的、毛茸茸的绿叶,爱看拥挤的、排列井然的花盘,爱看直上的、擎住花头的秸秆,爱听蜜蜂在花盘上的嘤嘤之声。我见过他盯着葵花的表情,皱纹舒展,一脸畅快,安然独享。

一晃三年过去了,现在我里外都抱上三个孙子了,真是添了孩子一家人都忙得团团转,他大和儿子忙果园里的活,我和媳妇忙家里的事,他大再从地里回家都顾不得洗手就和两个孙子要闹,再累一看见孙子啥都忘了。那年冬天,他大感冒老是不过,在邻村医疗站打针吃药好些天都不见好转,儿子就带他大到西安城里去看病,他大嫌花钱还推着说不想去,儿子硬把他拉去了,到西安几家大医院,仪器都做遍了,可就是查不出到底得了啥病,可人一天不如一天,钱也花了不少,现在社会现象真是不好,看病没熟人是不行的,于是儿子找了熟人送礼想办法给他大做检查治病,血液化验了,肝脏也做了,骨穿刺也做了,可就是诊断不出到底是啥病,我和儿子急的团团转,他大也做各种检查吃了不少苦头,尤其做骨刺,那是最痛的,他大二回骨髓抽下来人就不像样了,脸蜡黄蜡黄的,可他忍着一切病痛一声不吭,还一再劝我说没事,他自己连路都走不了了,我托人把病情传回家,大女儿抱着还没过百岁的孩子来看他大,小女儿在学校读书也哭着想他大,见他大变成这样,都哭成泪人了,亲戚邻里都相继来看,他们劝我把人弄回去或许能好转,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他大坚持想回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可儿子坚持要给他大把病查清治好,他也的确孝顺,把家里苹果卖的几万块钱,为给他大看病也基本花的没剩多少了,回家拿钱时媳妇都和他吵架了,他大在医院越治越严重,连地都下不了了,刚好大女婿来看他大,留下来一个礼拜照顾他大,也甭儿子找熟人寻路子。

作者

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病情好转,他大这两天一下子好多了,饭量也增加了,也能扶着医院的花园边坐坐了,精神也比以前好了,我见他大病有好转,就让大女婿回家了。大女婿回家的第三天早上,儿子还买了一大碗鸡糕给他大喂着吃了,到8点医生上班时,那个大夫说今天再做回骨穿刺就能诊断清了,我和儿子就信了医生的话,他大有些不太愿意,也许他怕疼吧。当护士把他大推进手术室,我和儿子在门外焦急的等着,过了一会,手术室的门开了,我和儿子急忙要进手术室,可从里面走出大夫,他说里面正在消毒,不准进,说是要再等会,还拿出一个死亡证明让儿子填,说是不填手术就没法做,为了给他大治病,儿子也就填了,上边还说得的是白血病,填完医生关门就进手术室了,我和儿子着急趴在门缝里往进看,见他大侧身面向里睡在手术床上静静的一动不动,我们干着急也没办法,人家就是不让进,过了一会,我和儿子实在等不下去,就硬闯了进去,我走到他大跟前和儿子轻声叫着他大,见没动静,儿子急忙把他大放平,可他大紧闭双眼,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儿子急忙喊大夫,大夫们手忙脚乱的做各种抢救措施,那还起啥作用啊,他大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死了,到死连个病都没弄清楚。儿子哭闹着找大夫和医院,说他大是医疗事故,可大夫和医院那会承认呢,说他大是白血病晚期,你自己死亡证明都填了还找啥麻烦,儿子气的很无奈,说是要告医院,说是他大是白血病为啥这么长时间啥都查了就是查不出来,而等人死了才说是白血病,医院说白血病本身就是抽骨髓化验出的结果,这样争来吵去也争不出个结果,。我劝儿子说:“别吵了,你大人都没了,吵也没啥用,还是想办法把你大拉回咱家吧。”儿子就先到外边找车去了,我就把丈夫扶起来抱在我怀里就这样痴呆呆的等着,我感觉他大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是不会死的,不会离我而去的。儿子找来了面包车,人家不愿意拉,儿子就出高价硬是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了,因为当时西安城里不准把死人往出拉,逮住就要送火葬场。我们走时医院还让办出院手续,还说得补交9000元,儿子气的大骂:“你医院欺负我乡下人不懂啥,人都被你们看死了还想要钱,门都没有。”可医院拦着不让走,我劝儿子说:“把手续办了,钱交了,你大活着不挣人家一分一粒,死了也不欠。

3

一路上儿子不停的哭,我就坐在车上紧紧地抱着丈夫,我劝儿子先不能哭,要给你大安排后事,走到县上先给你大买身好老衣,让你大穿的整整齐齐的走,他这一辈子为这个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老是舍不得,这回啥都舍下了。回到家所有亲人都在家等着,家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我们,我真是没脸见亲人们,没法和她们交代,走时活生生一个人,回来时冷冰冰的尸体,两个女儿更是哭的死去回来,大女儿埋怨我没把他大得了不治之症的事早些告诉她们。早告诉又能咋样?儿子给他大花大价钱买了副好棺材,还叫匠人漆的黑油黑油的,上边还刻的花。叫了乐鼓和电影,杀了头猪和羊,把他大体体面面送进了坟园。那天刚起灵,我把压抑了好久的悲痛放声哭了出来,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煎熬,我终是抵不住过度的疲劳和悲伤当场晕了过去,吓的孩子们急忙请来大夫给我挂起了针,我真就想就这样永远的和丈夫去了,可孩子们的呼唤,让我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想,我不能就这样扔下孩子们,他们刚刚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了,尤其小女儿还没长大成人。孩子们都陪我过完他大的头七,我劝她们都各干各的事去了,该回家回家,该上学上学,你大走了,再难过的日子还得过,等孩子们都离去,白天有孙子玩弄还好些,到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叫我就会想到丈夫,每晚看着丈夫的老像我泪流满面,想着他在医院的那些日子,对我的叮嘱:"一个人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该吃的要舍得吃,该穿的也要舍得穿,别老想着为儿女们过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别为儿孙打算太多,别苦着自己,我这一生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别怨我“。想到这,我自言自语的对着相片说:”难道你这辈子没苦着自己,这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干的全是重活、累活,吃穿都不是最好的,刚辛辛苦苦攒钱盖的新大房还没来得及住就去了,真是苦命人也短命呀!“他大离去的那些日子,我一个人睡不着,想会哭会,哭会想会,我真是命苦,早年死了父母和身边的亲人,到老来又死了丈夫,老天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

投身职场,有了工资。知道家里不宽裕,就省钱往家寄。继父自然高兴。但总是嘱咐,有了带空调的办公室,有了自己的书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就该对得起办公室,对得起书桌,办公室、书桌就是你的田,该好好地种。母亲说,孩子能挣钱了,咱不种地了,但继父不允,依旧干,自言咱是土命,离开土就没命,对我则说,土命就是干的命、流汗的命。在城市里,每有懈怠想偷懒的苗头,我就想起继父,想起他老牛般辛劳的身影……

岁月总是劝人的,日子长了,对丈夫的死也就慢慢淡化一些了,每当想起时还是很难过的,现在都是2000年了,几个孙子和外孙也都长大了,就连小女儿也都快生孩子了,现在的社会好,农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一年比一年好,响应党的好政策,我们这一带全都栽上了苹果树,每家亩产年年都几万斤,这两年价格还不错,都卖了好多钱。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大新房,有的还是两层小洋楼,都买了三轮车、摩托车,吃的穿的都很城里差不多,现在就连娃上学都有两免一补,上学也用不了太多钱,社会咋就这么好呢。

我结婚时,继父将天井里那棵最粗的梧桐伐掉,找到村里最好的木匠,为我做起组合橱。之后,借东风牌汽车将组合橱从农村拉至百里外的城市,天气很冷,他站在车厢里扶了一路,不想在搬运时磕破一角,这是继父因为冻麻了手没扶稳所致,他后悔不迭,直到好多年,父子挑灯夜叙,回忆起来,他还是怪罪自己。当时单位分给我一间十五平方米的公房,继父心情不佳,他总以为应该为我在家盖一幢新房,但家境不行。他在新房里转来转去,总觉得是小。他有句口头禅,说屋子小到“调不过腚来”。这话是跟我母亲说的,后来也跟我的叔父和邻居说过。

真是岁月不饶人,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大孙女都结婚生孩子了,我都当姥婆了,看见四世同堂时,我高兴的热泪盈眶,要是他大还活着该多好多幸福呀,大女儿和小女儿家都买了车,隔三差五的到县城去逛都有专车接送,逢年过节孩子和孙子都争着给我买这买那,还给零花钱,我现在每月也能领到养老金,真是啥也不缺,想想过去,现在真是和神仙一样的生活,要啥有啥,想想以前的苦难生活,再看看现在的美好日子,真希望将来会更好、更幸福,让每个人苦难的过去都永远过去吧!

好在单位几次调房,面积逐渐扩大,居然也有了三室一厅。农闲时节想让继父来住几日,他总答应,却不来住。一直到他去世,也没在我的房子里住上一夜。叔父不止一次对我讲,我继父觉得没给儿子盖上幢屋,心里愧疚。“让孩子住上能调过腚来的新屋”。这是他的夙愿。可怜天下父母,心向儿女,须臾不离。

继父别无嗜好,闲爱饮酒,但酒量不大,偶尔过头,就老老实实睡觉。他饮酒,不在乎菜肴,冬日炒白菜,夏日两棵葱,都行,有时从咸菜瓮中捞一块萝卜咸菜,也饮得津津有味。

早些年,是饮散装酒,散装酒需用瓜干换,三斤瓜干,贴上两毛七分钱能换一斤酒。我上小学时,就去给他换过,一般是约上邻家小伙伴,独轮车上放半麻袋瓜干和粗瓷酒坛子。一次因贪玩,打酒回来时在路上推着车子疯跑,撞到榆树上,把酒坛子的口沿撞破,酒洒了不少。我磨蹭到天黑回家,生怕挨打。继父因我没回家而到处寻找,得悉因由,并未责怪,倒是埋怨自己不该让我带酒坛子去,后来,他特地借了塑料桶打酒,他说:“塑料桶不怕碰。”

饮酒三十多年,继父从没喝过价钱贵的酒,主要就是喝最普通的老白干,几毛钱一瓶,或者一两块钱一瓶,从散装到瓶装。我有了工资,给他买过精装的稍微贵些的酒,他都不舍得喝,往往是等到过年,跟亲戚朋友一起,一边喝得脸上泛红,一边摸着下巴乐呵呵地说:“孩子孝顺的,嗨!”这工夫,让他干杯,他干,不让他干,他也会仰脖一饮而尽。

4

二OO一年二月,继父查出肺癌,在这之前,他老咳嗽,就再也不敢喝酒。后来是住院化疗,医生说他只能维持半年。我到处打听药方,听说省某医院一个中医能治,我就去排队开方取药,坐火车自济南往五百里外的老家赶。我祈祷中药能使继父出现奇迹,一两个星期就往家捎一次药,一捎一大包,但继父的身体一天天在消瘦。

继父去世后,我后悔只知道老往家捎药,却没想到也该捎一瓶像茅台或五粮液这样的名酒。继父甚至没见过茅台五粮液是啥样,更不知道是啥滋味,我该捎一瓶给他,哪怕让他抿一小口也好啊,对于一个有着挣工资的儿子的人,竟然没喝一口上好名酒,这怎么能说得过去呢!但我就只知往家捎药!他活着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跟母亲絮叨这个遗憾,没想到十一岁的儿子插了一句:“谁说爷爷没见过茅台酒?他见过的,在电视上看过茅台酒的广告。他说是周总理喝过的好酒。”儿子的话,如尖利的锥子,扎得我心疼,我咬牙忍住夺眶的泪。

说到酒,我就记起大二的那个暑假。邻村我的高中同窗,骑车找我来玩。继父说,晚上都别走了,你们一起喝喝酒,叙叙旧。说完,起身去菜园里摘黄瓜和西红柿,然后去买肉,买酒。继父和母亲在灶间忙活。我们几个同窗,就在炕上神侃。天近傍晚,八个菜也都炒好了,搬着枣木桌子上炕,菜肴摆在桌上。同窗都让继父上炕。继父直摆手,说:“我还有个应酬,邻居家让我去陪客呢,你们喝,敞开喝。”说完,起身就走了。

我们开始推杯换盏,大吆小喝,不亦乐乎。等酒足饭饱,已是月挂东天。我把同窗一个个送走。回到灶间,在昏黄的灯下,我看到继父蜷缩在马扎上,端着酒杯,就着刚刚我们吃剩的菜肴,菜肴其实基本没了,剩了一些汤水。他正喝呢,听到我的脚步,猛一抬头,很尴尬地朝我一笑。

我说:“你不是去陪客了吗?”

他说:“哪儿有陪客。是想让你们同学多聊会儿,我又插不上言。”

继父的影子,在灶间的墙上摇晃,他端酒杯的姿势,也在墙上印着,那影子,一直印到今日。

看着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炒的菜还行吧?人家不嫌弃咱,咱就得好好伺候人家。好好地跟同学们相处,谁熬好了,都好。”他说。

母亲指着快要空了的盘子说:“还不快端起来喝了。用筷子戳拉什么?”继父放下酒杯,端起了盘子,汤水进肚,抹抹嘴巴:“好菜,好酒。”

喝了我们剩下的酒,吃了我们剩下的菜,他抹抹嘴巴,微醺的他,盯着天井,天井里是月光从梧桐树间筛下来的斑驳投影。

说到酒,还不能不提继父的王姓穷表哥,穷表哥邋邋遢遢,亲戚嫌其贫贱,多不跟他走动。继父邀其至家中,脱鞋上炕,命母亲烫酒炒菜,感动得表哥老泪纵横。老哥俩互诉衷肠。继父对我讲,表哥幼年丧母,是他舅父买一只奶羊挤奶喂大,此人一生不得温饱,处处遭人白眼。继父说:“咱比他强一点点,就该帮他。”

有一日,我见哥俩在我家的土炕上对饮,酒至半酣,继父表哥说:“桑叶最难吃。”继父不同意说:“最难吃的是豆叶,不消化,大便不出。”二人争执,那是回忆1960年困难时期。争论不下,竟四目相对,泪流满面。继父说:“再饿咱不是也挺过来了!活过来就好。干杯!孩子的工资买的酒,喝着不辣。”

5

继父一生胆小怕事,他的口头禅是:“咱是草民,咱是草民。”他总是随着别人说话,从来不开第一腔。村里人都取笑他,糟践他,他也不恼。

一九九九年,因为一场经济纠纷,弟媳被叫去派出所调查,继父吓得脸蜡黄,我当时刚刚自潍坊调到济南,他让我回去看看。我工作忙,抽不出身,继父就一遍一遍地催:“天塌了,你也不管。你这大哥怎么当的?”在电话里,他竟然孩子一样呜呜哭了起来,说我弟媳是冤枉的,她身子骨禁不住等。我说没有事,请他放心,事情弄清楚了,公安部门不会难为她。

后来母亲说,继父那几日只知道喝闷酒,一口菜也不吃,唉声叹气。有一天晚上,竟然在浯河边上蹲到半夜。

我的邻居松友大伯曾这样评价继父,说,人在他头上着粪,他也不会拨拉掉,他会让雨水把粪冲掉,或让日头将粪晒化。

6

继父病后去医院检查,对我们兄弟说:“咱查着是癌,就不治了。还花些钱。咱又不是公家人,没处报销。”谁料竟是肺癌晚期。

当时我们兄弟五人蹲在医院后面,瞒着继父,抹着眼泪,各人倾囊而出。然后去交押金,办理住院手续。

化疗一个疗程,他就坚决要求回家。

回家后三月有余,病情恶化。他求生欲望突然变得异常强烈,在我们兄弟不在时,单独对母亲说:“上医院啊,没钱咱粜棒槌,再靠就靠完了。”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家,说继父光掉眼泪,数日绝粒。偏偏我一时离不开。两周后,我回去,继父拉住我的手,孩子一样大哭不止:“还能治吗?”如雨的泪滴,滴答在被单上。我用手擦他的脸,擦不干净。我说:“别哭别哭,能治疗,咱再上医院吧。”他摇头不语。我母亲把我买来的中草药熬好,由我喂他,他盯住黑乎乎的汤药,含泪吞下。

时已傍晚,弟弟打开电视,继父两眼盯着电视画面,电视上正在播放洗发水的广告,他竟然盯得那样仔细,眼一眨不眨,他的眼神里满含着对生的留恋……

第二天,也就是二○○一年七月九日,他留下遗言:“不是我要死了我说好听的,你们兄弟我没戳一指头,我就是嫌吼老三一回啊。”边说边用手帕擦泪。

继父说的是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事。

那天继父又去杨家庄子拉砖卖,没赚到钱,很窝火,一人在桌前借酒驱闷。酒壶是锡做的,很小,一会儿就喝了两壶。这时,三弟过来,一脸不悦。继父吩咐他去饮骡子,吆喝了三声,三弟都没答应。

为何不应?那日三弟刚得到自己没考入高中的消息,因为考不上高中,意味着不能考大学。他正钻了牛角尖呢。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继父喝酒有点多,开始数落三弟,反正就那么几句话,来回絮叨。我当时也觉得烦躁,就对继父说:

“你知道什么!”

结果这一句话惹恼了继父,他的酒劲正好上来,突然“哐啷”把饭桌掀了,又把他身边的自行车一拳打倒。他把憋了一天的气发了出来:“我就知道这样!你上了大学。我只不过念了四年书……”

母亲刚刚给每人盛上一碗面条,哗啦一声全被掀到地上。母亲气得哭起来,跟他高声理论,引来好多邻居。有人就叽叽喳喳说闲话:“不是自己养的就不亲,后爹啊!”

等继父酒劲一过,蒙头大哭一场,谁劝也不听。为写这篇文章,我翻出来当年的日记,发黄的纸页上写着:“好容易把继父劝到屋里,端着饭,他也不吃……我刚刚准备睡,便听到继父在低声抽泣,我忙爬起来,过去劝,他只是蒙着头,抽泣不已。我心怀极大的不安和内疚。一位四十七岁的人,浑身是病,在干了一天活后,连饭都没吃,反而被斥责‘你知道什么’,他能不伤心吗……”“第二天,一早醒来,继父已经套好了马车,悄悄地赶着骡子,走了,他又开始了挣钱的劳动……他才九十六斤重,在家里吃得最少,但却干得最多。他常说:‘你们只要舒舒服服,我怎么着都中啊。’”

我一直后悔不该说那句话。

其实,继父那日发火另有隐情。这是他的一个同伴在他去世后跟我谈的。与父亲一起拉砖的有好几个,他们看不惯继父的抠门,出门在外,抽最差的烟,吃最差的饭。有一人还笑话他:“养别人的孩子,种别人的地。不用指望人家的孩子伺候你。趁着身体好,还是吃点喝点吧。”继父不为所动,依旧节衣缩食。

拉砖是很累的活儿,我跟继父去干过,要戴上手套,一次搬五块砖头,一方一方地摞着,砖边锋利,一会儿割得手疼。上上下下来回倒腾,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继父手巧,他一摞一摞摆得特整齐,看上去很舒服。我曾经在日记中说,看继父码砖,有审美价值。

那日几个同伙中,最爱闹的人,作践继父,说给数砖头的人一盒好烟,今日咱装砖头可以多装点。继父信以为真。不想,在出窑厂时被捉,他多运了三十多块砖。当“小偷”帽子扣过来时,继父百口莫辩。包工头罚他一天的运费,并让他停止运砖反省。继父一言不发,认了。在烈日下,他和骡子站在窑厂里。

搞恶作剧的那位,没想到事情闹大了,赶紧跟包工头透露实情。包工头最终原谅了继父,让继父套上骡子去拉砖,可是上了犟劲的继父不原谅自己,就一直和自己的骡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惩罚自己,一直站到天黑。

懊恼地回家,恰遇到三弟落榜回家,继父更窝火。这时我的那句“你知道什么”,把他引爆了。

但直到临终,继父也没为自己辩解。却记挂着朝三弟发火的事儿。

三弟后来并没有怪罪继父,继父住院,三弟不离左右。倒是我粗粗拉拉,没尽到心。记得在潍坊住院陪床,我只陪了一夜,陪到下半夜,打盹,想迷糊一会儿,结果一睡竟至天亮。继父笑着说:“你快回去吧,你打呼噜。不如老三陪着我。我一翻身,他就起来。”

那次,继父的笑容,是满足的笑容,是对三弟伺候的满足。

可是,那样的笑容,再也没有了。他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

“你娘说一说你,你别拿怪,她是你娘啊!你娘跟了我过日子,没享一天福。”我脾气犟,常跟母亲顶嘴,有时顶得母亲掉泪,继父知道我这脾气,特别不放心。

“弟弟个个你都得管,你是老大!别不管啊。要领着他们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笑话。”

“看看咱还欠了谁家的钱,能早还就早还。我不中用了……”

说得已经泣不成声,他哭得让人心酸,哭得让人心痛,哭得让人心颤,哭得让人心碎……

以后,几乎每星期我都回家,跟继父一起睡火炕,他浑身疼,我就给他捏脊背,捋手臂,他从上到下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继父已经骨瘦如柴,他经常昏睡,醒来依然使劲盯着我,眼睛睁得特别大,似乎要牢牢记住些东西。有时因为呻吟而惊醒了我,就显得不好意思,说:“我忍不住了。”然后说:“你快睡吧。”

那几天,我脑子很乱。我想了好多好多。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生父入殓用的棺材钱,还是继父给人做工赚钱还的呢。我还记起一件小事,我刚跟继父生活了大约一年吧,我们那里新麦子收下来,要上“新麦子坟”。就是用新收的麦子蒸成饽饽,炒上新鲜时蔬,还有杏子桃子之类的水果,一起摆到去世亲人的坟上去祭奠。用祭奠的方式庆祝夏收,并祈愿祖宗保佑来年的丰收,这是我们那里古老的风俗。那日母亲为继父准备了上坟的所有东西,让继父去祭奠他的父母。继父看了看白面饽饽和瓜果,对我母亲说:“也让孩子去给他们的大大上个坟吧,他大大也不容易。”母亲又准备了一份,装在木制饭盒子了,由我挑着到我生父的坟上去祭奠。

以后,每年的“新麦子坟”我都去给我的生父上。还有每到我生父的忌日,继父都提醒我别忘了,还有每年的清明去坟上添土……

我奶奶一直反对我母亲领着我们哥仨改嫁,刚开始整日地哭,继父就让我过去陪她。过春节拜年,继父总催我去给我年迈的奶奶磕头,给我的伯父伯母磕头等。听说我奶奶病了,就让我拿上鸡蛋去看望……

我守着病入膏肓的继父,他有时就突然冒出一句。比如:“咱家穷,要稍好些,就该把你奶奶接来,咱养老……你奶奶也苦啊!”接下去的话很含混,我就听不明白了。

有一日,我跟母亲谈到,单位组织献血,我也献了。我们谈话声音很小,没想到让继父听到了,他突然就哭着说:“你怎么还卖血啊?”我赶忙解释,他才把满脸的眼泪抹去。

村里人都知继父有副热心肠。七十年代初,村中老农大病手术,需血若干。继父撸袖献血400ml,生活困难,只吃二斤红糖补养,献血当日即下地锄草。深夜邻居病急,继父闻知,约上壮年小伙,抬着病人越过五十里丘陵小路,直奔县医院……

记得我上初中时,北乡一位陌生叔叔提着礼物来我们村打听继父的名字,他说是我继父救了他。后来他连续几年过节来探望我继父。我不明白。母亲说,继父赶骡车去高密运砖,夜黑风高,他赶着青骡,闻听路边有人呻吟,知路人旧病发作。继父二话不说,将其抱上骡车转路送往医院。他回家并未声张,赶着他的骡车依旧运砖。

我八月十三日早上跟他话别,他说:“不用都在家守着,回去吧,没有事就不叫你了。”我跟继父都明白那“事”是代表着什么,我真的无法理解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我使劲拉着他的手,拉着,不愿意松开,就这样我们永诀了。

继父临终,母亲说他一直昏迷,有时说一些很不连贯的话,比如去西洼锄地,河东割麦子之类,说的全是在地里干活的事。

继父没有干够,更没有活够,刚刚过罢六十岁生日,即带着一肚子遗憾匆匆离去,最大的遗憾当然是我的小弟弟还没有结婚,对他来说,是他没有完成任务……

7

送葬那日,全村老少挤到我家的小院,继父一生从没惊动过这么多人。他平常只是默默地做活,谁也不会多看他两眼。他是泥瓦匠,谁家有事求他,大到垒墙盖屋,小到盘炕支灶,他从不推辞。邻里百家在他活着时,也没觉得他怎么样,可对他的离去都觉惋惜,念叨他的好处。继父的干娘,已是白发满头,说起自己的干儿子,泣不成声:“日子才好点了,孩子也都拉扯大了,他性子急,说走就走——他是六月十九生的,跟菩萨一天生日。”

继父确实有菩萨心肠。

祭奠亲人,在我的老家都是以水代酒,我觉得继父一生爱喝景芝酒,就用真酒祭奠吧,就在我把一瓶景阳春酒倒在坟前的时候,堂侄说:“叔,可别,俺爷爷怜惜酒,见你这样把酒洒地上,在那边他也不高兴的。”于是,还是以水来代。

继父生前说,不想火化。但是,火化是政府的规定,我们还是按照规定火化了。他的骨灰埋在了浯河东的土地上。上“五七”坟的时候,我们兄弟在他的坟头上撒了小麦、玉米、芝麻、大豆等,还撒上了继父特别喜欢的葵花籽。巧的是,两日就有一场透雨。

来年忌日,继父的坟头,被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包围。玉米长叶如刀,在风中沙沙作响。拨开碧绿的玉米棵,映入眼帘的是坟上绽放的五朵葵花,籽粒饱满的花盘里有阳光跳跃。这满眼金黄稍稍冲淡了继父离世带给我的悲伤。

这怒放的芬芳,是对继父一生的礼赞么?

离开继父的坟茔,我们走向大路,回身看去,那茁壮的葵花在青纱帐里愈显金黄。我想,葵花朵朵,为善良的人而开,为默默无闻的认真活着的人而开,为继父这样的人而开。

葵花是大地颁发给普通人的金色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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